
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后,除公园内,汕头公共地域还有一个足球场。那时利安路尾浅海滩由学生、干部、市民义务劳动填起“人民广场”。广场面积约lO万平方米。400米环形跑道中央,便竖着两个足球门。虽则寸草难长,粗砂满地,稍不小心摔得你皮破血流,但总算是处可以过过球癮的地方。然此地从未形成过足球气候。有案可查者,1965年挪威商船足球队与汕头足球队曾在此比赛一场。以后多年,广场固然仍号称“运动场”,然实已不成“体育运动场”,而是集会、表忠、庆祝、声讨之类活动的“政治运动场”矣。到了文革后期,这里又有一回“国际足球赛”,是希腊船员登岸一试身手。但一个个腆着大啤酒肚,标准业余水平,再加外国朋友怎能适应粗砂溜滑场地这“中国特色”,别说跑动,连举足也步步维艰,狼狈之相,颇煞风景,唯一可以庆幸的是临场围观者寥寥。
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再后,在“新时期”,广场东隅兴建了一处包容足球场的运动场。可惜在此颇为正规的场地几乎未见正规的足球赛,倒是时有流行歌星在这里卖俏装酷出尽风头,成了追星族前呼后拥的主角。
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回头重温盛景难再的中山公园足球场。儿时身临,其实只是闻到“球味”,压根儿难见“球影”。简陋球场没有看席,沿场里三层外三层,球迷们围着挤着。小孩子被挡在一堆堆大屁股后面,焦急地跳着脚,还是看不清球员,连球场也看不见。只能随着一阵紧似一阵的人群呼啸之声,举头遥见那些“高球”像圆圆的鸟在空中飞过来飞过去。时而人阵齐声呐喊狂呼,欢声雷动,大概进球了。时而只闻疯嚷尖叫,接着是惋惜的长嘘短叹,夹杂声声裁判员尖锐的哨音,兴许是惊险镜头过后结果落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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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内球赛未能看明,对围观的球迷众生,鄙人倒是观察得一清二楚。他们显然是标准的汕头小小老百姓。流行服饰,多为对襟唐装。夏日有穿漆黑凉快香云衫者。也有人不修边幅,只着无领文化衫或背心。那时也有一袭长衫者,但在球场山呼人拥这样场合,文质彬彬长衫客却并不多见。时人似喜帽,不少人头戴毡帽。有些在毡帽帽沿贴带上着意而又实用地呈扇形斜插着几枚牙签。夏天则有戴草帽者,也是毡帽形式,不像现今的大草帽。还有人戴鸭舌帽或以软木和布为材料的通帽。此帽轻捷美观且遮阳通气,镇邦街上有两间大帽店销售通帽最为有名。当今年青读者若想捕捉印象,不妨翻翻 老照片参看一下昔时非洲的西方殖民者形象,那些高鼻子着西装短裤、皮鞋、长袜,头上戴着或手里拿着的,便居多是通帽。见识通帽,也可看看越南人肖像,以胡志明伯伯为代表。哎,还有,咱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也有一帧少见的戴通帽的照片,那是他前往重庆谈判走下飞机的时候。可见通帽在那时是很流行的。
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当年汕头球迷,几乎清一色“爷们”。(借句京白)场外走动者,间许可见妇道人家。可夹挤在人堆里,那时的女同胞绝对没这胆量,纵有,恐也没挤得进去的力气。
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其时球场中界、禁区等标线,以及边沿,皆临时用白色粉末行迹。观众四周为“座”,内层坐着蹲着,中层站着挤着,外层有人聪明地将自行车打稳,干脆像玩杂技似的站到车上。还有人特意搬来长短条凳,出租供客站观。有人则攀爬上邻近树杈。有些大树杈分几层,“看座”也就分成几级。坐,甚至斜躺在最高一级树杈上的看客似乎显得特别惬意。球门正后方紧贴着门网,也密麻麻挤坐热心观众。在此位置观球,视野倒也开阔,但一旦劲球迎门袭来,门后观众便哗然惊呼,纷纷举手挡面抱头,有如猴子惊雷。或齐刷刷后仰,活似狂风中大田农作物之倒伏状。偶尔球迷猝不及防,门后或门侧围拥的某个倒霉鬼被球猛地砸中面门脑壳,嗵地一声,紧接着哎呀一叫,再接着便是全场观众幸灾乐祸的哄然大笑!这种精彩特写镜头,恐怕当今世界杯上也难得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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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角球,邻近发球区的观众便势如山倒,纷纷自动避让位置。球员刚发完球冲进球场,原先让道退位的观众立即嗡一声随之抡挤而上,其速度与急切之情,几与球手无异。
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比赛白炽,那足球有时不免越过观众头顶飞到场外。此时便有三、五楞头小子从各个方位朝落地弹跳飞转的足球猛沖过去。抢到球者,便脸现得意之色,然后有模有样地仿着门将发球的架势,飞起大脚将球踢出。于是球儿又应声越过观众脑壳飞回了球场。
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人声鼎沸,哨声阵阵,球员此呼彼应,方言土语、中文洋话混杂,还有钉鞋猛踢皮球嗵嗵之声……足场内外,煞是热闹。何止于此,观众席外,大树荫下,或者石椅之侧,又有好几个老少不一之热心球迷,此时竟顾不上专注看球了,而是你争我议,评说起场中是非,战术高低,风云胜负。甚而几人像赌徒般聚头围蹲地上,摆弄着小石块,或用树权竹枝在沙土上涂涂划划,分析战局,预测输赢。当年汕头球迷中不乏见多识广老谋深算之评球高人。而那些争辩得面红耳赤口沫横飞找不着南北西东的热血球迷,其情其状,则丝毫不比当今之黄健翔先生逊色。
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赶来凑热闹的,还有各式各样临时摆设或穿梭人丛游走叫卖的小贩。汕头埠自来就是小商小贩的“海洋”,对热闹如庙会般的足场商机,他们怎不如鱼得水。
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在那五花八门各色小贩中,给我印象最鲜明的,一是叫卖甘草鸟梨、甘草桃的“大头”。大头佬头大如斗,而且似乎为了突出他的脑袋,头发割得精光。更奇的是脑壳上长一颗“息肉”,中有一孔,竟经常穿插一长根扎甘草鸟梨用的竹签,仿佛那脑袋便是一粒放大了的鸟梨!于今回想,说不定此举正是大头佬奸于心计的一个“促销行为”也未可知。因人皆好奇,先是注意他头上这一奇特“打扮”,接着不免便被他篮中的甘草鸟梨所吸引了。据考,大头家居乔林路,他的“从商史”一直延续到70年代。
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第二个是叫卖糖葱薄饼的。其“薄饼”类似北京烤鸭店供食客包卷烤鸭的那种。但更薄如蝉翼,张开来可以透见背面。这薄饼用来包卷“糖葱”。说糖葱名符其实,其质其味是糖,其形其状如葱。一根一根成短节,并联如排箫状,要多要少,单层双层,任君处理。糖葱佬另有一套“促销术”:手拿一个竹筒,插着竹签,不时摇动。竹签喀喀作响,便是他的信号了。竹签供顾客抽奖,中奖者一分钱两分货三分货,落奖者则反之。好些人与他光顾,与其说为“吃”,倒不如说是为“玩”,满足一赌输赢碰碰运气的欲念。
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第三给我难忘印象的“商界明星”有两位,都是广府人氏,都斜背一个书包大小一面玻璃的木盒子,内盛花生米,另有一个量卖花生米用的小瓷杯。不同且相映成趣者,那一位矮墩墩的,身着唐装足登布鞋头戴毡帽;另一位瘦高个则穿一套陈旧却来路不错的西装,足登尖头皮鞋。在足场周围,他俩一南则一北,一东则一西,互不干扰。都用一口标准广州话喊道:“南腐花生,粒粒脆,粒粒脆!”于是大家便都用粤语发音,尊称他们为“粒粒脆”。两位“粒粒脆”盒子里的花生米,永远只满三分之一容量。每回交易,一般也就一小杯。一手小心翼翼往玻璃木盒里取杯度量“取货”,一手从盒侧抽出学生课本纸折成的尖形纸袋,然后珍重万分地将“粒粒脆”由小杯倒进小尖纸袋。我有点困惑不解,每次就成交这样一小杯连鸟都喂不饱的花生米,每天就叫卖如此一小盒不满三分之一容量的货色,有得赚头?能够度生?然而年复一年,这两位老兄就这样怡然自得地在一声声“南腐花生,粒粒脆,粒粒脆”的叫声里活了过来。
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直到文革某年的某一天,两个活宝却神不知鬼不觉地忽地消失无踪。民间传说:“粒粒脆”是美蒋特务,抓走了!还有人言之凿凿:“毙掉了!”又有人似乎很知内情,更正道:“矮佬不是,特务是那个穿西装的。他每天背着的那个盒子里,藏着发报机呢!”旁边有人发问:“那么,矮的呢,怎么也不见啦?”知情人无言以对。那年月,公审大会,宣判公告倒是常见。但谁都讲不清楚究竟在哪张“纸”上真地见过这两个特务的痕迹。但两位仁兄为什么凭那小半盒花生米便能活得那么滋润?而且经常在稠人广众之间穿梭来去形迹可疑神秘兮兮,又突然失踪得无痕无影了呢?不是特务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