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杨伯峻撰《列子集释》,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190页。《列子》西汉末经由刘向、刘歆父子整理,但基本面目得到保留,魏晋之间可能被张湛家族增饰过。近代以来,马叙伦全面考察此书,认为《列子》系晋人伪撰之书。岑仲勉《〈列子〉非晋人伪作》针对马氏所持之论做了逐条反驳。季羡林《〈列子〉与佛典》推断此书是“彻头彻尾一部伪书”。英国人A. C. Graham推测,此书亡佚后,有人依傍刘向对原书的记述,撰著了一部新《列子》,今本《列子》是经过作伪者深思熟虑制造出来的赝作。杨伯峻、刘禾、张永言从汉语史角度论述此书为魏晋之作。有人甚至推断出伪造的确切年代。以上正反持论皆以文献证文献,在部分文献时间顺序难以得到确认的情况下,都难免主观臆断多于实证。似乎应该将汉代以来对火浣布的民间叙事传承纳入研究视野。东汉杨孚《异物志》,托名东方朔《神异经》已经描述过南海火浣布,则中国古人对火浣布的接触和传说当不从魏晋始。之所以魏晋人多谈火浣布,大约是因为曹丕不信火浣布,著之《典论》,魏明帝刊之石碑,树之太学,而后西域献火浣布,皇家遂刊灭斯论,此话题引起文人方士浓厚兴趣之故。《列子·汤问》又云:“皇子以为无此物,传之者妄。萧叔曰:‘皇子果于自信,果于诬理哉!’”有人以为这位皇子就是曹丕,以此为《列子》魏晋人伪作的重要依据。有研究者指出,曹丕虽然否认火浣布存在,但他从来没有做过皇子,这里的皇子实际上是战国时期人物。《尔雅·释诂》邢昺疏引《尸子·广泽篇》云“墨子贵兼,孔子贵公,皇子贵衷,列子贵虚”,可知皇子与列子同是战国时期人。衷,正也。皇子的思想体系已不可知,但“贵衷”,当是推崇正名、名实相得。这位皇子可能把火浣布之说当作诡异邪说加以辟斥,所以他认为“无此物”,而列子以为有火浣布,引用萧叔的话讥他“果于自信,果于诬理”。这表明皇子和列子曾经进行过争鸣。这位皇子后来名声不显,而他的名字容易被误作皇太子。曹丕也不信有火浣布,而他又曾经为魏王太子,即位后为魏文帝,于是葛洪、干宝、颜之推等将他与皇子混为一谈,以为皇子就是魏文帝曹丕。近人马叙伦、刘汝林、俞正燮等人也都认为皇子即曹丕,杨伯峻《列子集释》说“此皇子则指魏文帝无疑”,皆误。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②]有人以为《列子》、《博物志》、《孔丛子》等三处所引《周书》为西晋出土的《逸周书》。朱右曾怀疑此《周书》实为西汉方士虞初编撰的《虞初周说》。(见《逸周书集训校释》卷十二)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③]鲁迅《古小说钩沉》,齐鲁书社1997年版,第224页。也见上海古籍出版社编《汉魏六朝笔记小说大观》第174页。关于《汉武故事》编撰年代,说法有多种,主要有:1.西汉末年说(李剑国),2.东汉班固说(原题名),3.至晚建安、正始间人说(游国恩、刘文忠),4.葛洪编撰说(孙诒让、余嘉锡、徐公持),5.南齐王俭说(张柬之)。笔者认为,该书为宫廷传闻杂录性质,最初当完成于西汉武帝至成帝间,经过汉魏文人的编撰而加入了西王母降临汉宫、东方朔成仙的情节。此书非一人一时所撰,从四库本和鲁迅钩稽本观之,其叙事芜杂,文字简朴,不涉佛语,略无玄味,西汉文献原貌保留甚多。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④]上海古籍出版社编《汉魏六朝笔记小说大观》,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79页。一般认为《西京杂记》是晋代葛洪依据西汉文献编撰而成。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⑤]范晔《后汉书·西南夷列传》,中华书局1965年版,第2861页。此处李贤注引《傅子》,与《三国志·魏书·三少帝纪》裴松之注引《傅子》略有不同。后者云:“汉桓帝时,大将军梁冀以火浣布为单衣,常大会宾客,冀阳争酒,失杯污之,伪怒,解衣曰:‘烧之。’布得火,炜晔赫然,如烧凡布,垢尽火灭,粲然絜白,若用灰水焉。” 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⑥]欧阳询《艺文类聚》卷六十,上海古籍出版社1965年版,第1083页。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⑦]王明著《抱朴子内篇》,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15—16页。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⑧]汪绍盈校注《搜神记》,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165—166页。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⑨]欧阳询《艺文类聚》卷八十五,上海古籍出版社1965年版,第1463页。殷巨《奇布赋》曰:“伊荒服之外国,逮大秦以为名。仰皇风而悦化,超重译而来庭。贡方物之绮丽,亦受气于妙灵。美斯布之出类,禀太阳之纯精。越常品乎意外,独诡异而特生。森森丰林,在海之洲。煌煌烈火,禁焉靡休。天性固然,滋殖是由。牙萌炭中,类发烬隅。叶因焰洁,翘与炎敷。焱荣华实,焚灼萼珠。丹辉电近,彤炯星流。飞耀冲霄,光赫天区。惟造化之所陶,理万端而难察。燎无烁而不燋,在兹林而独昵。火焚木而弗枯,木吐火而无竭。同五行而并在,与大椿其相率。乃采乃片,是纺是绩。每以为布,不盈数尺。以为布帊,服之无斁。既垢既污,以焚为濯。投之朱炉,载燃载赫。停而冷之,皎洁凝白。”文中把火浣布描述成“禀太阳之纯精”,“同五行而并在”的神异之物,对于今天我们了解汉魏时期文人对火浣布的理解具有重要意义。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⑩]澣,同“浣”。关于汉魏文人把火浣布与昆仑山、西王母联系起来,方诗铭早就指出过,他说:“斯时此布由西域以至,而其性耐火,华士视之,殆同神物,乃与汉魏时代一贯之追求西方昆仑山、西王母之梦想,发生联系矣。”(《火浣布之传入与昆仑地望之南徙》,《东方杂志》第四一卷第15期)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11]鲁迅《古小说钩沉》,齐鲁书社1997年版,第87页。也见汪绍盈校注《搜神记》卷十。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12]王嘉撰,齐治平校注《拾遗记》,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225页。《太平御览》卷八七〇“缠”下有“炷”字,下又有一句“光满于宫内”,可见火浣布为灯缠,不仅经久耐用,灯火之明亮也异于其他灯。《梁书·诸夷列传》和《南史·夷貊列传》也有以火浣布“作灯炷,用之不知尽”的记载。古希腊、古罗马也有以火浣布为灯芯的传说。今天“石棉”所使用的希腊词asbestos,原义是“不会熄灭”,李约瑟认为很可能是因为曾把它用作灯芯而得名。(《中国科学技术史》第五卷之《地学》第二十五章《矿物学》,科学出版社1976年版,第417页)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13]《老子·四十二章》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14]顾颉刚主编《尚书通检》,书目文献出版社1982年版,第11页。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15]詹鄞鑫《心智的误区——巫术与中国巫术文化》,上海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184页。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16]范晔《后汉书·西南夷列传》,中华书局1965年版,第2861页。郦道元《水经注》卷十三作东方朔《神异传》,引文亦略有差异。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17]对于火浣布的植物说(树皮、树根、亚麻的纤维)和火兽说(火鼠、火蛇的毛)解释,在西亚和欧洲各国长期流行。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第二十五章《矿物学》之“石棉”一节中说,公元前后欧洲作家已经多次谈到“防火餐巾”,他说:“认为石棉出自植物的想法是起源于希腊的,它第一次出现于伪托卡利斯泰内斯(Pseudo-Callisthenes)的《亚历山大轶事》一书。”对于火兽说,火兽在希腊文和拉丁文中都写作salamandra,其形状如壁虎或蜥蜴,生于火中,能灭火,称作火鼠或火蛇。李约瑟依据中国文献记载远早于阿拉伯和欧洲,对劳佛(Laufer)强说火兽说起源于西亚的观点做了批评。对于“人们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才第一次明确地认识到石棉的矿物性质”这个问题,李约瑟认为也是中国人,他引用《汉武洞冥记》卷三“石脉出晡东国,细如丝,可缒万斤。生石里,破石而后得。此脉萦绪如麻纻也,名曰石麻,亦可为布也”加以说明。实际上,李约瑟的这些说法都是有问题的。早期火浣布既不产于希腊,也不产于中国,而是产于西亚和南亚,其传说也有可能产生于这些地区,并随着火浣布的输出而传到各地。当然,也不排除火浣布在产地并无传说,被输送到各地之后,在中国、希腊或罗马激发了人们的想象力而编造各种故事。然而,鉴于东西方火浣布的植物、动物传说共同点较多,后一种可能性发生几率很小。方诗铭也推测“火鼠说亦伴同火浣布而传入中国”。(《火浣布之传入与昆仑地望之南徙》)应注意的是,历史文献记载的早晚可以作为一种参考,不能作为判断某种观念是否产生的标准,因为不同文明或它们的不同阶段文献记载及其保存情况各有复杂的历史过程。至于《汉武洞冥记》所描述的石麻,它与火浣布似乎没有什么关系,而且该书为博物志怪性质,炫博耀奇,无人信实,也不足以证明当时中国人就了解火浣布的矿物性质。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18]欧阳询《艺文类聚》卷八十,上海古籍出版社1965年版,第1364页。然,“燃”的古字。受此说法广泛流行的影响,有些正史也采用了这种明显带有诡异色彩的说法来介绍南方民族的物产,如《梁书·诸夷列传》载:“又传扶南东界即大涨海,海中有大洲,洲上有诸薄国,国东有马五洲。复东行涨海千余里,至自然大洲,其上有树生火中,洲左近人剥取其皮,纺绩作布,以为手巾,与蕉麻无异而色微青黑。若小垢洿,则投火中,复更精洁。或作灯炷,用之不知尽。”这个记载还见于《南史·夷貊列传上》。古志书也有类似说法,如《史记·大宛列传》正义引万震《南州志》云:“大秦海中斯调洲上有木,冬月往剥,取其皮,绩以为布,与麻焦布无异,色小青黑。若垢污,入火中便精洁,世谓之火浣布。” 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19]欧阳询《艺文类聚》卷八十,上海古籍出版社1965年版,第1365页。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20]上海古籍出版社编《汉魏六朝笔记小说大观》,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65页。此处文字与《艺文类聚》卷八十引用文字略不同。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21]《拾遗记》卷十载:“有冰蚕,长七寸,黑色,有角有鳞,以霜雪覆之,然后作茧,长一尺,其色五彩,织为文锦,入水不濡,其质轻软柔滑,以之投火,则经宿不燎。”冰蚕黑色有麟角,霜雪覆盖然后才结茧,缫织为布,火烧不焚。这里没有说冰蚕之布为火浣布,只是具有火浣布的特点。冰为寒水,生成之物见火则融,反说其不怕火烧,与五行之说不符,然而实则相反相成,道理相通。黑色对应五行中的北方,北方为阴,寒冷多冰雪,其地生长的冰蚕乃是极阴极寒之物,所结蚕茧织布,火不能克,故投入火中经宿不燎。同样,对火浣布也有认为是纯阴之物的(如俞正燮),因其纯阴,故不为火所克。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22]释道世《法苑珠林》,中国书店1991年版,第538页。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23]李昉《太平广记》卷八十二,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520页。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24]【美】哈维兰著,瞿铁鹏、张钰译《文化人类学》,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6年版,第397页。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25]欧阳询《艺文类聚》卷八十,上海古籍出版社1965年版,第1365页。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26]胡道静、陈连笙、陈耀庭选辑《道藏要籍选刊》(四),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第567页。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27]李昉《太平广记》卷四,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27页。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28]张君房《云笈七签》,中华书局2003年版,第518页。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29]蔡絛《铁围山丛谈》,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96页。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30]周密《齐东野语》,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224页。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31]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九,人民卫生出版社2006年版,第441页。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32]梁生智译《马可波罗游记》,中国文史出版社1998年版,第71页。此处梁生智译作“火蛇”,有的版本则译作“火鼠”(如冯承钧译,上海书店版)。关于新疆地区开采石棉矿,可以引史为证。《元史·世祖本纪》载:“(至元四年)冬十月辛酉,制国用司言:别怯赤山石绒织为布,火不能然。诏采之。”石绒即石棉,当时也称火浣布、火鼠布。这个“别怯赤山”,就是后面岑仲勉提到的“拔达克山”,明人张诚《使西域记》称此山为灵山,为十万罗汉涅槃处,出产石绒。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33]陶宗仪《南村辍耕录》,中华书局1959年版,第284页。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34]姜绍书《韵石斋笔谈》,商务印书馆1937年版,第28页。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35]同上。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36]邝露著、蓝洪恩考释《赤雅》,广西民族出版社1995年版,第10页。毕方为《山海经》中预示火灾的一种鸟,祝融为南方之神,也是火神,麻、树皮纤维可以纺绩。毕方麻、祝融木之说不见于他处,当是苗人对火浣布的独特认识,是阴阳五行观念与生活经验结合的产物。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37]于石等校点《俞正燮全集》,黄山书社2005年版,第403页。“其性纯阴”的说法与汉魏火精之说不牟,当是受中医对不灰木认识的影响。医家以不灰木为“阴石”,其性大寒。俞氏显然把不灰木与火浣布等同起来看待了。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38]我国古代医家从中医的药理药性角度对不灰木有一定认识,但明代以前未必明了它是火浣布的原料,所以在性质上不灰木与火浣布不同,不灰木被说成药性大寒的阴石。《本草纲目》卷九引明初朱权《庚辛玉册》云:“不灰木,阴石也。生西南夷蛮中,黎州、茂州者好,形如针,文若木,烧之无烟。”引北宋苏颂《图经本草》云:“不灰木出上党,今泽、潞山中皆有之,盖石类也。其色白,如烂木,烧之不然,以此得名。或云滑石之根也,出滑石之处皆有之。”历代医家所描述的不灰木产地遍布中国各地,可见我国并不缺乏它,所缺的是对不灰木的深入了解和制作火浣布的技艺。对比耽于幻想的文人方士,医家主要依据观察表象和施治经验来认识不灰木,对它的矿物性质把握更多,但也有误解。李时珍说:“不灰木有木、石二种。”不灰木的药性是“气味:甘,大寒,无毒。主治:热痱疮,和枣叶、石灰为粉,傅之。”不灰木为“阴石”,药性“大寒”,用来“除烦热阳厥”,主要医治热痱疮、肺热咳嗽等热性病症。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39] 岑仲勉《列子非晋人伪作》,《东方杂志》第四四卷第1期。收入《两周文史论丛外一种》,中华书局2004年版,第317页。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