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秋无泪 - 2008-10-3 15:43:00
她从明亮的屋外进来，刚刚把孩子的尿布晾晒在院子里，她觉得一阵疲劳。屋内，三个月大的儿子正躺在床上熟睡着，小家伙被包在红色小棉被里，两只粉嫩的小手，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挣扎出来，举在头边，居然微微发出鼾声。她莞尔一笑，俯下身去，轻轻吻了一下儿子的小脸蛋，那微微的乳香，似乎让她的疲惫感一扫而空。
这时她看到床边的手机一闪一闪地发出红光。为了不让手机的铃声惊扰到孩子，她一直把手机调成震动的状态。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丈夫的号码，于是她一边坐在床边，一边按下接听键，对着手机轻轻“喂”了一声。
“儿子醒了么？”他问道。
“还没有哩，睡得正香，差点没流口水了，哈。”她轻笑着低声说。
“你也别累着，乘那小子睡着的时候，你也抓紧歇歇。”丈夫的声音也随之轻了下来，似乎怕吵醒了孩子。
“知道了，告诉你啊，小东西居然打鼾哩。”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另一只手去，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颊。
“一定是你喂得太饱了。”丈夫轻笑道，“好了，你赶紧歇一会，我也要忙了，没什么事，只是突然想你们了。”
挂断电话，她随手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和衣侧躺在儿子的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声轰隆巨响，把她从半梦半醒中完全震醒过来，她几乎是立即从床上蹦到地上的，她的第一反应是孩子掉在地上了，小东西一贯调皮，醒来后总是会手舞足蹈个不停。当她赤着脚站在地上时，却发现整个人和房子还有床像篮球一样上下震荡起来，她一把抱起孩子。
“难道是原子弹爆炸了？”她惊恐地想道。等她反应过来可能是地震时，她看到眼前的房顶和地面突然间，象被一把锋利无比的剑，从中间劈开一般的全部裂开了，眼前一片尘雾，仿佛突然间下起了石雨，她赶紧下意识地低头并弯下腰去，将孩子紧紧地护在怀里。大批石块、瓦硕倾斜而下将她的头部和腰砸中。伴随着轰隆隆的崩塌声，顷刻间，她被活活埋在了石堆里面。
也许只是几分钟，她在黑暗中醒来，却仿佛是从一个绵长而凶恶的梦魇中醒来，眼前漆黑一片，寂静的可怕。那一刹那，她似乎庆幸着安慰自己:现在是最正常不过的黑夜，地震，那只不过是一个可怕的夜梦而已。她努力张大眼睛，眼泪却无助地流下来。她开始慌乱而急切地叫着丈夫的名字，可是张张嘴却一个字也叫不出来。她想摇摇头，让自己更加清醒一些，却发觉头僵硬着根本无法转动。她发觉自己双腿跪在地上，身体前倾，两臂下撑，呈半弓状匍匐在地上。她的浑身上下处于一种完全麻痹状态，四肢和脊背则显得僵硬无比。隐隐约约，她似乎听到了儿子的啼哭，她知道她正慢慢恢复着听觉，同时，剧烈的疼痛感也随之从四面八方袭来，割肉般的疼痛，让她呼吸急促，感觉着一阵阵眩晕。
儿子在她的前胸下方哭闹着，他那有力的哭叫声，让她心里涌起一阵安慰，也让她镇定起来，因为她知道，那一刹那，儿子虽然从她的怀里掉在地上，却正好被她的身体如盾牌般遮挡。
她咬咬牙，挣扎着想蜷缩一下身体，可是身体却像被固定住一般，她猜测她的背上可能是一堵断墙，也可能是一根水泥型条，她的身体卡在其中，似乎也融入了其中。
接下来的几分钟，却如几个世纪般的漫长，她停止了一切徒劳的努力，因为她感觉身体里的热量，似乎一点一点地离她而去。
在孩子急促的啼哭声中，她开始慢慢冷静下来。她知道她必须做些什么，为了她，更为了她的宝贝。她开始用喉咙哼起了“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象块宝，投进了妈妈的怀抱，幸福享不了。。。。”沙哑、含糊、低弱的声音，在黑暗而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沉闷而怪异。她渴望孩子的哭声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但她更心疼孩子的惊恐和焦躁。
孩子却似乎在歌声中捕捉到了那丝与平日里一般无二的母性温柔，他那慌乱不安的尖脆啼哭，竟然逐渐变得平静起来。
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并努力曲起右臂，她想起了衣袋里的手机。摸索着，她从逐渐失去知觉的身体上掏出手机，并按了重拨键，那是丈夫的号码，不通，她又按了一次，还是不通。一定是手机没有信号，她绝望地想到。
微弱的手机光线下，她突然发现，傻呼呼的儿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闪烁着蓝光的手机屏幕，两手向上举起，似乎要去触摸光明。望着可爱儿子那沾满灰尘的小脸蛋，她心里一酸。
“亲爱的宝贝，如果你能活著，一定要记住我爱你！”她把手机搁在儿子的小脑袋旁，仿佛用了半辈子的时间，一个字一个字地在手机上输入了这句话。她一直开着手机的亮光，就像开着微弱的希望，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她似乎看到丈夫在远处向他们招手，她似乎听到儿子在饥饿中啼哭。
“我还应该做些什么。”她的脑海中定格着这样的念头。她仿佛又有了些力气。她吃力地掀起衣襟，微俯下身，努力把乳头塞进儿子的嘴里，在儿子拼命地吸吮中，她摸索着拿起手机，塞进那包裹着儿子的红色镶着黄花的小被子里。
她终于看到了光亮，那束天空中射下的强光。那一刻，她完成了生命和母爱的交换。在强光中，她的身体弯曲跪拜于瓦硕之下，在强光中，她的灵魂，化为一束美丽的火球，划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