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诗人张继,字懿孙,湖北襄阳人,天宝进士,曾官盐铁判官、检校祠部郎中,有《张祠部诗集》传世。张继诗风朴实,不事雕琢,宋人叶梦得说,“(张)继诗三十余篇,余家有之,往往多佳句”。其实,让张继名垂千古的是他的一篇七绝《枫桥夜泊》:“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这首诗知名度之高,非中国人难以想象。有唐一代,即已闻名于世,及宋,欧阳修忽然指出此诗有语病,其《六一诗话》云:“诗人贪求好句,而理有不通,亦语病也。如‘袖中谏草朝天去,头上宫花侍宴归’,诚为佳句矣,但进谏必以章疏,无直用稿草之理。唐人有云,‘姑苏台下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说者亦云,句则佳矣,其如三更不是打钟时!”欧阳先生此语一出,引爆了几近千年的文字公案。究竟是否语病?人们以极大的兴趣去考证“夜半钟”,尤以宋人为最。
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张继的后世知音叶梦得以其原籍姑苏人氏的身份指出苏州有夜半钟:“‘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此唐张继题城西枫桥寺诗也。欧阳文忠公尝病其夜半非打钟时。盖公未尝至吴中,今吴中山寺,实以夜半打钟”。(见《石林诗话》卷中)
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陈岩肖曾在苏州为官,他的见闻应当是可靠的:“余昔官姑苏,每三鼓尽四鼓初,即诸寺钟皆鸣,想自唐时已然也。后观于鹄诗云:‘定知别后家中伴,遥听维山半夜钟’。白乐天云:‘新秋松影下,半夜钟声后。’温庭筠云:‘悠然旅榜频回首,无复松窗半夜钟’。则前人言之,不独张继也。又皇甫冉《秋夜宿严维宅》云:‘……秋深临水月,夜半隔山钟’。陈羽《梓州与温商夜别》亦曰:‘隔水悠悠午夜钟’。然则岂诗人承袭用此语耶?抑他处亦如姑苏半夜鸣钟耶?”(见《庚溪诗话》卷上)
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陆游的见解与庚溪相似,也引唐人诗句佐证,岂止苏州,唐代僧寺多有夜半钟:“张继《枫桥夜泊》诗……欧阳公嘲之云:‘句则佳矣,其如夜半不是打钟时’。后人又谓惟苏州有夜半钟,皆非也。按于邺《褒中即事》诗云:‘远钟来半夜,明月入千家’。皇甫冉《秋夜宿会稽严维宅》诗云:‘秋深临水月,夜半隔山钟。’此岂亦苏州诗耶?恐唐时僧夺,自有夜半钟也。京都街鼓今尚废,后生读唐诗文及街鼓者,往往茫然不能知,况僧寺夜半钟乎?’(见《老学庵笔记》卷10)
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宋以后明清时人亦多反对欧阳先生的看法,或引用典籍,或言称亲历。明人杨慎说:“《唐六典》:‘更点皆击钟,太史门有典钟二十八人,掌钟漏。’唐诗:‘促漏遥钟动静闻。’则夜半钟岂独寒山寺哉!”(见丁福保辑《历代诗话续编》中《庚溪诗话》卷上后附)明人朱承爵说:“张继《枫桥夜泊》诗,世多传诵。近读孙仲益《过枫桥寺》诗云:‘白首重来一梦中,青山不改旧时容。乌啼月落桥边寺,欹枕犹闻半夜钟。’亦可谓鼓动前人之意矣!”(见《存余堂诗话》)清人何文焕在他编辑的《历代诗话》后附的《考索》中特意谈到自己的见角:“六一居士谓诗人贪求好句,理或不通,亦一病也。如‘袖中谏草朝天去,头上宫花侍宴归’,奈进谏无直用草稿之理。‘姑苏台下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奈夜半非打钟时云云。按‘谏草’句不无语病,其余何必拘?况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孟子早有明训,何容词费!”
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这段公案事实上早已定论,欧阳先生名声再大,也只有输的份儿了!笔者还可以举出若干例证。其一,《南史》卷72载,南朝齐人丘仲孚少好学,读书常以中宵钟鸣为限”。可见唐代以前已有夜半钟了。其二,唐人许浑(文宗太和时进士,比张继略晚)有诗写道:“今来故国遥相忆,月照千山半夜钟。”(《寄题华严韦秀才院》)可见唐时多处有夜半钟。其三,宋人彭乘(生于神宗时,几与欧阳修同代)这样记述:“余后过姑苏,宿一院,夜半偶闻钟声,因问寺僧,皆曰:固有分夜钟,曷足怪乎?寻问他寺皆鸣。”(见《续墨客挥犀》)可见唐代以后仍有夜半钟,且非偶然、个别。看来,张继的“夜半钟”是无法撼动的,然而笔者论证之余又似乎意有未尽。
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其实审美并不服从于考据。我注意到何文焕的识见:“……按‘谏草’句不无语病,其余何必拘?况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孟子早有明训,何容词费!”好一个“何必拘”!须知这是写诗啊!江枫渔火,月落乌啼,孤旅,愁眠……诗人营造了一个凄美的意境,这时节,夜半钟把潜藏的一种惆怅敲了出来,已经是极致了,还拘泥什么虚与实?写得出《秋声赋》的醉翁欧阳先生原不该如此拘泥的,莫非又醉了? (郭启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