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晚上,一位同事结婚,我们前去凑热闹。在她的新房里,我们看见崭新的被子上放了一整盆面蒸出的面包,面包裂开的尖端上,插了一枝带叶的石榴枝。房里梳妆台上的镜子和洗手间的镜子,都用带喜字的红纸蒙上了。在梳妆台上,还放了一对打开的大红壳的手电简,边上有插了电的红蜡烛,在窗台的石板上,还放了一只红脚描花的小木凳。我怀疑那小木凳唯一的用途就是在新人的房间里摆着的,因为它的面积显然无法胜任人体最笨重的部位,而且,它的装饰性也多于实用性。
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记得我结婚时,也有许多繁文缛节。我们结婚,是按乡下的风俗操办的。陪嫁的就有一个大红小脸盆,里面装了剪刀、针线、肥皂、牙刷,牙膏、镜子等。出门时,还要随身带一个衣箱,衣箱的四角各用被红纸包的硬币压着。出门时,不能向父母告别,一路上不能跟旁人说话。进了婆家家门时,公婆得先回避,再走出来,避免日后“相冲”。我是在晚上12点后过的门,可是,按风俗,我在那天晚上不能睡在床铺上,得整夜坐着。好在婆婆还开通,说第二天还要摆宴席,如果不睡哪有精神,不如折衷一下,和衣躺在床上算了。那晚房间里的镜子也用红纸蒙着,在镜子边上,放了一盏油灯。那是实实在在的古典的油灯,灯身如莲叶的梗,细而直,盛油的部分如一片微卷的荷叶,上面还有一片剔灯芯的金属片,形状如一片卷起的兰花瓣。灯盘的底部还放了一枚硬币,灯芯挑起在盘边,上面绽开一朵灯花,灯花在微风中悠悠地招摇着。油灯里盛的是豆油.金黄的豆油在灯光中沉静如无梦的睡眠。添油和挑灯芯的工作都要小姑来完成。新妇不可以包办。那晚,在油灯的灯光中,对着外面的黑海似的夜,我恍惚间觉得自己似乎来到遥远的古代,蒙着红头巾,等着新郎 来挑开一层薄薄的帷幕。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变得 不真切,只有那油灯,穿透了千万年,穿越了无数的大红喜字,在我面前幽幽地燃烧。灯光把 屋里的各种物体拉出各种形状的影子,浓的淡的,远的近的,是用夜的线织成的各种符咒,牢牢锁住屋里的喜气。那灯,仿佛是一场盛大法事里的法器,是镇住了妖魔鬼怪、驱走一切不幸的武器。昏黄的一点灯光,唤起了我很多亲切的过去,它们在这个特殊的夜里,赶走了我心里因为陌生而产生的一点仓皇。于是所有细小的讲究,也变得可以谅解了。我想,也许里面的每一个细小的环节,部隐含着一个祝福,这些祝福,会牢牢地守护我们今后的日子。让我们的将来过得平静无波。
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奶奶去世时,一向不拘小节的父亲服从了这样一个风俗,这个风俗要求死者的子孙每人用一枝石榴枝沾了水滴在死者的嘴唇上。它用这种方式告诉活着的人:老人在世时,曾不辞辛苦地抚养过下一代,那么,在她永别人间时,子孙们也要用这种方式表达对她的追忆和感激。当我跪着把一枝石榴枝上的水滴在奶奶的唇上时,我想起了她颠沛孤独的一生,为儿女付出的心血,于是,曾有的误解和怨恨忽然烟消云散,我的眼泪潸然而下。
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有的风俗,用一种寓意的方式,表达着对某个人生过度的祝福和祈祷,有时,也是一种提醒和追忆。比如蜀人怀念诸葛亮,用白布包头;们怀念屈原,用端午节表达哀思,怀念远方的亲人,希望团圆,于是就有了中秋节,怀念去世的先人,于是有了清明节,等等。对这些风俗,我们不能一味视为迷信,如果没有这些风俗,传统文化会出现某些断层,人们对于人性中美好一面的向往也就缺少了一个表达的平台,人们之间的情感交流会少了很多契机,很多依附这些风俗而存在的奇能异技也就没有的存在的载体。
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但是,不是所有的风俗都是好的。比如乡下人的一些讲究,就到了荒谬可笑的地步。如怀了孩子的女人,不能抱别人的孩子,据说这样一来被抱的孩子就可能会生病;孕妇不能用绳子捆东西;有了孩子,家里还不能动土,不能钉钉子,甚至要把蚊帐取下,还要去问神的意思……婆婆曾为了拜家里几十位老祖公而苦恼不已。她说,对老祖公,是不可不拜的,但这几十位先祖,她有一大半不认得,不过别人拜,自己也不好不拜,既然要拜,就得像样一点,起码每位老祖公都要有一碗菜可以吃,否则不好看。可这样一来,活着的人的苦头可有得吃了,一次祭拜就要准备几十样菜,每次拜,都要忙上几天,等拜完了,又要有好几天吃剩饭菜,最后总有些菜一煮再煮,让人倒尽了胃口。这让我感觉到,由于对不可知的命运的恐惧,以及对重大事情的良好愿望,人们希望通过某些忌讳来回避不幸,结果,这些忌讳就反过来捆住了人们的手脚,让他们的生活失去了正常的形态。对这些所谓的讲究,尽快点击“删除”也许更恰当一点。
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是的,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改的。我出嫁的第三天,被定发胶刷得硬邦邦的头发就开始乱开始痒。于是我打算洗头。丈夫的奶奶说了一句:“以前新娘过门,得40天后才可以洗头。”我一听就呆了。她接着说:“不过,现在的人越来 越聪明了,也就没有了这个讲究。”我这 才松了一口气 。(作者
黄拳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