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时期，粤东沿海民间流传很多有关“海盗”的口碑传说。故事内容丰富，形式多样，情节曲折，而且流传地域广，深入人心。可以称之为“海盗文化”。但是必须指出，明清时期传说的“海盗”，实际上是一些“亦商亦盗”的“海盗”商人，他们是明清封建王朝“海禁”政策的特殊产物。封建王朝实行开放允许民间自由经商时，他们主要从事商业，而海禁实行时，他们转商为“盗”。正如明人谢杰所指出，“市通则寇转而为商，市禁则商转而为寇”(见《虔台倭纂倭原》)。故学术界一般把这种现象叫“禁”则“盗”，“弛”则“商”的现象。
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明清粤东沿海“海盗”，不仅人数多，分布广，而且活动颇“猖獗”。潮州与相邻的福建漳州一起构成当时东南沿海“海盗”活动最严重的区域。对此，史籍多有记载，清雍正陈树芝主纂的《揭阳县志》还收录一首“海盗之歌”。歌词是这样唱着：“打劫得金银，分些与总兵。谁人敢厮杀，冠带送来迎。可惜痴呆汉，不来从我们。”粤东沿海的“海盗”口碑传说虽则异常多姿多彩，但几乎都是由一个基本版本派衍出来的。其故事内容有以下几种类型。
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一、商人遇盗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商人遇盗就是“商人奇遇金钩剪”，这一故事流传很广，是众多“海盗”传说的基本调子。故事约略为：某商人，偶然碰到一个神秘的大汉。大汉体格魁梧，浓眉大眼，满脸胡须。商人热情款待，遂结成好友。大汉原来却是一名“海盗”首领，讲义气重信用，事后重重回报，于是商人一夜暴富。值得注意的是，故事中的商人往往实有其人，而“海盗”则是不露名字、不明籍贯的人物，只知其绰号叫“金钩剪”、“金钩大王”“银钩大王”、“金钩客”等。如澄海南洋寨糖房主王禄封，为人耿直，喜交朋友，生得一脸浓密胡须。康熙年问，王在南洋大街遇到一个大汉，也是满脸胡须，酷似自己，心生好奇，主动上前搭话，谈得十分投机，遂邀其到家豪饮。大汉进食之前，从怀中取出一副金钩，在嘴边两旁一分，露出嘴巴，从容进食。临别时，王嘱他代购“金钩”一副，好自享用，还赠给他一些贵重土特产。不久，“金钩剪”便把“金钩”送来，从此过往甚密。几年之后，王突然收到“金钩剪”托人送来几捆藤条。王开始以为贱物，后将藤条整捆割开，里面竟然全是金条。王将这笔财富建了三座大院和一座书斋。书斋名为“连城书屋”，建筑结构仿照王府样式，共设置99个门，富丽堂皇。“连城书屋”嘉庆版《澄海县志》有载，今遗址犹存，可作佐证。潮安庵埠米行街陈春茂、澄海冠山乡郑明记、澄海城盐厂街蔡左石、澄海樟林港林泮、澄海东里乡林长攀、揭西棉湖寨郭来等商人，也都曾有过上述奇遇金钩剪的故事。有些商人遇到“海盗”时，“海盗”正处于被官军追捕之中。如康熙年间，有一“海盗”首领被官军追捕，急切间逃入揭西县棉湖寨商人郭来的住宅，趴于墙头上，郭发觉后拿来梯子让其下来，还赠给银两。“海盗”首领逃过难关后，不久即派人送来一船“藤条”，把上面藤条翻开，下面满船都是金银。郭后来利用其中部分银两建了郭氏大楼，共占地9亩，内设4条巷，仿照宫殿的建筑布局，是远近一带最宏伟的建筑物。郭还捐纳了一个“青州刺史”的虚衔。现郭氏大楼为揭西县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金钩大王”大多为中国人，但也有例外的，就是澄海樟林港商人林泮，与“金钩大王”和“银钩大王”结拜为三兄弟，两位“大王”却都是“高鼻子蓝眼睛”的洋人。
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二、挂旗避祸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这是“海盗”报答商人“知遇之恩”的又一基本模式。“海盗”承蒙商人的搭救或厚待，离别时往往要商人在商船的桅杆上挂着一面旗子。以后商人在海上遇到海盗行劫，海盗认旗子为标识，不袭扰其船只。此举不仅使商人免遭劫掠，还因为同港其他商人的货物被洗劫，商人独售其货，可以加倍获得厚利。旗子一般为青色，称“青龙旗”或“青旗”。也有的“海盗”要商人在旗子上书写商人的商号作为标识的。澄海樟林港“金钩大王”要商人挂的则是一件“棕蓑”。这类故事还往往连带一个小插曲。当其他商人发觉“挂旗避祸”的秘密后，纷纷从商人处借来旗子，有的还送上一点“利市钱”，旗子挂于自己船上，同样得以免受劫难。但此事后来被“金钩剪”发觉，上门“兴师问罪”。如嘉庆年间，澄海冠山人郑明记，得到“金钩客”的回报，新置大海船数艘，并按“金钩客”的嘱咐，在船上高悬“郑明记”的旗号，海运贸易很顺利。后来其他商人请求借给其旗号，也得庇佑平安。终于有一天，“海盗”突然来到其店，态度和善地说：“你我为好朋友，你有恩于我，我给你回报。但你把旗子借给他人，满海尽是旗子，教我无从下手，岂不是断我生路?”郑既羞愧又惶恐，连声保证以后不再将旗号借给其他商人，等等。
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三、敬贤不欺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粤东沿海很多“海盗”集团，当封建王朝切断其“贸易”生路的时候，他们变之为盗，攻城掠地，杀人放火，什么坏勾当都敢出手。但据传说，很多“海盗”在劫掠乡里时，碰上有德行或孝子者往往互相告诫，不得进门侵扰。这类口碑传说，潮州各县的志书也屡有记载。嘉庆版《澄海县志》载，林希荫，鳄浦都水吼桥人，幼年勤学，能写文章，长大通晓经传，尤其精于《春秋》，以孝行著称。明“天顺年间，海寇劫掠村庄，所过的地方全都焚毁，但到林希荫的住宅，特别大书‘此林先生屋也’，相诫不要焚毁”。林“曾乘舟出行遇盗，同行众人很惶恐，只有希荫正襟危坐，贼人怪异，想他必定是林先生，终于不敢侵犯他”。雍正版《揭阳县志》载，明末，“陈若山，古溪人，厚施薄取，邑曾经寇至其门，相诫勿犯……”。光绪版《潮阳县志》载，吕子坚，“峡山人，嘉靖七年岁贡，……隐于凤岩，冲淡幽贞。尝为贼掳至海沃，询知为有道之士，乃送归焉”。《海阳县志》记述，明朝秀才黄良丰，是远近闻名的大孝子。有一次被海盗所掳，海盗本要杀他，一问起名字，方知他就是黄良丰。海盗头目急命手下住手，亲自为他解缚，说：人人都有父母。你是有名孝子，若把你害了，天下人会把我们当禽兽看待。于是把他奉为上宾，亲自送他下山。据口碑传说，清顺治年间，“海盗”劫掠澄海城，时程洋岗名医蔡九毓恰好在城，也被盗所执。“海盗”获知蔡一贯仁义好施，品行高尚，立即把他释放，护送出境。临走“海盗”还特意把劫到的一箱医籍珍本相赠。蔡后来与其子蔡俊心参阅其书，并结合自己经验，重新整理编成妇科难症医书12卷，传授后代作为行医之用。此后，程洋岗蔡氏所擅长的中医妇科誉满海内外。
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四、“海盗”藏宝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粤东沿海很多地方，如南沃岛、桑浦山，澄海莲花山、莱芜岛、狮山，以及龙湖区的珠池陇等，历史以来都流传着无数“海盗藏宝”的故事。藏纳的金银财宝的数量，则有各种说法，有的说是“十八窖”、“十八瓮”、“十八油篓”，也有的说达“二十四乌缸十八瓮”之多。较著名的是南沃岛吴平寨和桑浦山“石碑窝”这两处。吴平寨为明末潮州著名“海盗”首领吴平所盘踞的地方，吴后来被官军围剿，离岛而去。历来民间传说吴在一片“水涸淹三尺，水涨淹不着”的海滩上，埋下“十八窖”金银。近年该地已被辟为旅游点，并起个雅名曰“金银岛”。桑浦山青蓝峰的“石碑窝”(地方志书称“石碑沃”)，是明末又一著名“海盗”首领林道乾曾驻扎过的大本营。该地段现尚存有“林道乾洞”，洞宽可容300至400人，远处还有一小洞，传为林的铸钱洞。当地流传林曾埋下大量金银珠宝。澄海狮山一带，传说明代有兄妹“海盗”，把抢劫来的金银装在十八只油篓中，然后雇用十八位民工，在山上挖了十八个洞，把油篓分别埋在洞里。后来兄妹“海盗”死亡，狮山十八只油篓遂成千古悬谜。据说上世纪八十年代还有人在其附近挖到一油篓金银。
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五、弃恶从善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很多“海盗“后来出自各种原因，悔过自新，不再继续为盗，而是从事正当的营生。据传，潮州著名“海盗”首领林道乾、林风、许朝光等，都是几十年的汪洋大盗。当朝廷海禁松弛，允许民间海上贸易之后，便不再为盗寇，而是往返东西洋从事正常商贸了。林道乾最后是率部下2000多人前往泰国的大年港， “放下屠刀，立地经商”，并自封为“客长”，与泰国人民一道，共同开发大年港，受到人民的爱戴敬重。又如，潮安县庵埠米行街商人陈春茂所结识的“金钩大王”，有一次劫得一艘外轮，以后洗手不干，以其所劫财物为本钱，迳往逻罗开办火砻业，成为一名实业家。再如陈雪波，惠来县歧石里人，贡生，工音律。嘉靖年间，“海盗”夜袭其乡里，将陈与乡人捆缚，于隔天清晨带到“海盗”首领面前听候发落。时“海盗”首领正在一座大院的厅上独自抚琴。陈一旁听后讥笑，还加以评论。“海盗”首领先是横目斥责：“你死在临头，胆敢评论我弹琴?”沉思之后则捧琴试陈。陈调弦弹奏，琴音清幽优雅，“海盗”首领听得入神。接着“海盗”又试以诗文，陈对答如流，“海盗”十分钦佩。陈趁机以道义告诫，遂使盗大受感动，亲自上前解缚，还释放众乡人。此后“海盗”回头是岸，不再继续行劫了。澄海隆都镇流传陈瑞玉以仁诲盗的轶闻。陈为宅头村人，康熙年间为附近一带殷户。时福建一股“海盗”闻知后，潜伏于潮安铁铺，密谋洗劫瑞玉府。陈接警后，豪无惧色，只身赴盗窝，与盗面谈。“海盗”提出要筹借粮食一万两纹银，陈慨然应允，还添加了三万两，合共4万两纹银。付银之前，陈晓以仁义，劝海盗去邪归正，不再为盗。“海盗”也满口应允。“海盗”回闽后果然放弃行劫，从事经商，而子孙也逐渐兴旺发达。数年后，这些“海盗”的后代不忘陈的恩典，备下厚礼一齐前来谒谢。时陈已去世，其子正在筹办寿诞。他们又折回闽地，制成“描金漆画庆寿大屏风”一幅，重新前来献礼庆祝。屏风十分精美，上面为郭子仪庆寿图，四边绣有一百只仙鹤和一百个不同形体的“寿”字。该屏风现尚珍藏于村里的奉直大夫第中。澄海莲华镇盛安寨流传的九名汪洋大盗立地成佛的故事，则充满神话的色彩。这些“海盗”打家劫舍，杀人越货，后来被观音菩萨降服。他们苦苦哀求，发愿重新做人，将功折罪。观音菩萨感其诚，收为徒弟。他们从此做了很多救苦救难的善事，化作天上的北斗九皇星，受到民众的崇拜。现该寨设坛供奉“九皇佛”，还保留“食九皇斋”的奇特风俗。每年九月初一至初九日，全村群众穿白衫，素食，祭祀“九皇佛”。
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潮汕民艺网 csmynet.com 民间口碑传说是一种历史的积淀，是特定历史时期文化现象的折射。笔者上述所搜集和记录的这些传说中的“海盗”，他们一方面是杀人越货的“海盗”，另一方面又是从事海上贸易的“商人”。其面目似乎并非十分可憎，有时还那么富于人情味，如喜交游、讲义气、守信用、敬孝子、重报恩，等等。总之，他们是属于两重性格、两种现象的两面人物。从其对社会的影响来看，他们敢于冲破朝廷“闭关锁国”的“海禁”，是开辟海上贸易之路的急先锋，对东南沿海经济的发展和中外文化交流无疑具有一定的促进作用，但在东南沿海烧杀劫掠，也给人民带来不少的灾难与危害。明清时代的“海盗文化”现象是一个十分复杂的社会现象，如何准确评价其功过，有待于学术界的进一步讨论和研究。本文仅作抛砖引玉，并以此就教于大家。(王文吾)